77年,曾因饰演《红灯记》李玉和红遍全国的钱浩梁,被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、停止党的组织生活,昔日风光无限的文化部副部长,一夜之间跌落人生谷底。
一九九二年一月,济南那场戏演到热闹处,钱浩梁忽然眼前一黑,倒在了台上。
那天他在《甘露寺》里先演鲁肃,又演乔玄。后来查出来,是脑溢血。命救回来了,舞台却把他甩在身后。
一九七六年十月,局势骤变,浩亮、于会泳、刘庆棠被隔离审查。
于会泳撑到一九七七年八月二十八日晚,喝下一百五十毫升来苏尔,三天后身亡。刘庆棠到一九八三年四月,被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七年,剥夺政治权利四年,妻子离婚,子女与他脱离关系。钱浩梁没被判刑,可日子照样难熬。
一九八一年,五年隔离审查结束,组织给出的结论是“犯有严重政治错误,免于起诉”。
年底,他恢复了钱浩梁这个名字,带着“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,开除党籍,降一级工资”的决定,回到魏公村中国京剧院宿舍两间背阴小屋。
更难受的是,戏台不让上,练功房也不让进。别人见了他,躲得远远的,像怕沾上麻烦。
对唱戏的人来说,这一下真够呛。
丢工作还不是最狠的,不让唱,不让练,不让露面,才真是往心口上戳。钱浩梁偏又不肯撒手。练功房进不去,他就去篮球场。没有厚底靴,就穿解放鞋;没有练功毯,就踩着水泥地;没有人陪着耍下手,就拿竹竿练把子功。云手、趟马、起霸、翻扑,一样样往回捡。练了一年多,右膝半月板硬是震碎了,只能做摘除手术。
一九八三年,转机来了。
主管河北文教工作的副省长高占祥发话收留钱浩梁,说不要有顾虑,大胆使用,把他调到河北省艺术学校。钱浩梁去报到时,拄着棍子,一步一挪,学校只得先让他回北京治伤。
第二年春节前,高占祥派省文化厅两个人赴京看望他,还给他患乳腺癌、卧病在床的妻子曲素英送去二百元困难补助。
钱浩梁接过钱,失声痛哭,只说一定争取早点工作。
腿伤刚好些,他就告别妻女去了石家庄。学校宿舍紧张,还是给他挤出一间二十平方米的住房,又特批液化气灶具,见面都尊称一声“钱老师”。这份体面,对当时的他太要紧了。进校后,他带学生,编《戏曲基本造型十五功》,排《一箭仇》《雁荡山》。平日里却谨慎得很,话少,常独处,出入不摘墨镜,开会坐墙角,不提意见,只表示通过。
台上的念想,他一天都没断过。回北京探亲,边压腿边跟妻女说话,还反复提到《长坂坡》《艳阳楼》《挑滑车》。一九八八年,学校给他评高级讲师,报到省里却卡住。高占祥又说,这个人的职称该批,住房也该调。事情办成了,钱浩梁亲自下厨做菜,请同事们吃了一顿。
也是这一年,一位二十三年没见的老朋友在《中国戏剧报》看到《浩亮近况》,找上门来,后来又写信给宋任穷,希望帮钱浩梁重返舞台。信批转到了文化部。十二月,中国戏曲学院历届校友为母校募资,邀请他到北京中山公园义演三天。钱浩梁赶紧去见河北省委书记李文珊,等文化部同意,事情才算落定。
十二月六日,《艳阳楼》在中山公园礼堂开场。二十五年没演传统戏的钱浩梁,对着镜子回忆脸谱的勾法,慢慢把脸画好。上场之后,一个大“跺泥”稳稳落地,台下当即满堂彩。到一九八九年元旦,天津市长李瑞环又请他到天津电视台演《艳阳楼》,节目播出后,各地邀请纷纷而来。
钱浩梁人却比谁都小心。没有当地最高一级政府公函,他不去;义演给钱,他也不敢收;外出演出都先征得艺校同意,再按合同每场交给学校一百元。一九八九年春,他还借了一万多元,到上海定做行头器械。欠了债,就拼命接戏,快六十岁的人,一出戏里连演几个角色。观众偏又总把《红灯记》记在他身上,不唱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》就不让下台。他私下说过,《伐子都》才是代表作,可大家不认。
一九九二年底,脱离危险的钱浩梁病退回京。
失语,半身瘫痪,说话、走路、吃饭都得重新来。曲素英照料着,不少戏迷也记挂着他,到一九九八年前后,人才算基本恢复。结果身子刚缓过来,他又坐不住了。
一九九八年十月,他和曲素英在长安剧院同台献艺。
二零零一年五月二十六日、二十七日,六十七岁的他又应袁世海邀请,与高玉倩、刘长瑜等老搭档在北京人民剧场演出《红灯记》选段。院长吴江心里发紧,剧场门口停了一辆救护车。
后来,他和曲素英又站上西子湖畔东风剧场的舞台,合演《白毛女》。台下观众忽然齐声喊《红灯记》,一浪高过一浪。钱浩梁只得返场,唱起《穷人的孩子早当家》,稍歇一口气,又唱“手提红灯四下看”。锣鼓一响,他一亮相,掌声立刻轰了起来。
曲素英后来对记者说,希望三十岁以上的人们忘了他们,平安度余生就好。
话不长,落在钱浩梁这半辈子上,却沉得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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